【有春读史】说“风骚”,话“风流”
2020-12-15 11:40:00  来源:江南时报  作者:束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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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于2015年曾出版我的专著《感知风骚时代》,书中,我以中国古典文学两座丰碑《诗经》《楚辞》为坐标,将先秦时期呈现的文学、史学、哲学、美学等现象研究归结为“风骚时代”的文化文学现象,以期突破传统学术研究一味以历史年代为坐标的僵硬藩篱。“风骚时代”是对跨越公元前十二世纪至公元前二世纪近千年历史的周王朝时代的文化诠释,是在通过文学作品、历史文献、考古资料等综合内容的互渗杂糅,对周王朝前后近千年历史进行一次景观式扫描与诗性化感知。

  “风骚”出身名门大户,是以我国古老的北方诗歌为主体的诗歌总集《诗经》和以屈原为代表的南方诗歌总集《楚辞》联姻的产物,是南北文化的共同符号。“风骚”一词,古老而又光鲜,丰富而又伟大。

  《诗经》原有三千多篇,通过诗歌记录了上至西周初期、下至春秋末期的周王朝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民族民俗等方面的内容。现流传下来的只有305篇,据说都是经过孔子编纂之劳后形成。《诗经》分为“风”“雅”“颂”三大类,依据音乐划分而得名的。“风”就是指“国风”,是各诸侯国的本土腔调,地方歌谣,共收录有十五个诸侯国地区的民歌160篇,所以又有“十五国风”之说。那时的“国”是相对于周天子朝廷而言,如同我们现在的行政省份,如“秦风”就是秦国那一带人的唱腔,相当于现在的“秦腔”、“信天游”等;“郑风”就是郑国那一带人的唱腔,相当于今天的河南郑州一带的豫剧、平剧等。《诗经》十五国风之“国”与现在的省是不对应的,十五国风的范围大致在今天的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以及湖北的北部地区,十五国风中有《周南》《召南》二“风”,它们都是南国之“风”,泛指洛阳以南直至长江、汉水流域。《诗经》中的“雅”诗是宫廷音乐,是周代朝廷自认为的华夏正统音乐,所以“雅”又有“正”的意思,今人“雅正”一词即源于《诗经》。雅诗又分为大雅、小雅两部分,其大、小区别主要在于大雅中的诗全部是西周时代(含周代初创阶段)的诗歌,传唱的历史较长,小雅中的诗大部分是西周后期和东周时期的宫廷音乐,传唱的时间较短。《颂》诗是专门用于宗庙祭祀的歌,又分《鲁颂》《商颂》《周颂》三部分,《鲁颂》是鲁国的祭祀歌,《商颂》是宋国的祭祀歌,《周颂》是周王朝的祭祀歌。由于《颂》诗的内容较短,又不分章,又缺少韵律,所以后人对于“颂”解释也就是“容也”、“样子也”,这一点,以清代阮元《释颂》最为代表,推测在祭祀唱颂歌时,人的神情一定是凝重严肃,声调一定是舒缓“拖腔”。由于《国风》在《诗经》中处于第一部分,且又是主要内容,所以后人习惯用“风”来指代《诗经》。

  《楚辞》是以战国时期屈原为代表的、诞生在楚国土壤上的诗歌总称。其中,以屈原《离骚》等二十五篇作品为主,同时包括屈原弟子宋玉的《九辩》《招魂》,传为屈原弟子景差所作的《大招》等。《楚辞》代表了先秦时期我国南方文学、尤其是诗歌创作的最高水平,是中国诗歌在继北方《诗经》后,在南方崛起的又一座丰碑。在屈原作品中,以《离骚》艺术成就为最高,它代表了整个楚辞文学的最高水平,所以,人们常以“骚体”文来指代楚辞,有时直以一个“骚”字来代表说明楚辞。

  “离骚”二字代表了一种文体,有时又可作动词的使动用法来使用。唐代李延寿撰《北史》卷八十二《儒林列传下》在“论曰”中指出:“孝籍徒离骚其文,尚何救也!”“孝籍”即王孝籍,该卷记载王孝籍“少好学,博览群书,遍习‘五经’,颇有文翰”。隋文帝开皇年间,应召入秘书,协助王劭修国史。王劭“不之礼”,不把他当回事。后又给吏部尚书牛弘去信,希望能得到他的重用,牛弘“亦知其学业,而竟不得调”。后来只好归还乡里,以教授为业。这里用“徒离骚其文”,说明王孝籍当时写文章,只知道如何使文章辞藻华丽,但内容不适用,所以在官场上当然不被重用。

  将“风”“骚”合为一个词来使用,从文献资料显示看,应该是到了南北朝时期。南朝梁沈约《宋书》卷六十七“谢灵运传”,沈约以“史臣”口吻指出:“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源其飚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此后,“风骚”开始作为一个固定词语联袂出现在文献中。唐代元稹《长庆集》五六《唐故工部员外郞杜君墓志铭并序》有云:“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这里的“风骚”就是指代《诗经》《楚辞》。

  “风骚”成为固定语词后,其引伸意义在后世被不断增加,内涵愈来愈丰富,外延愈来愈宽广,主要有以下几层含义:

  一是指代文体样式。唐代贾岛《喜李馀自蜀至》诗中有“往来从此过,词体近风骚”句;宋代苏舜钦《奉酬公素学士见招之作》诗中有“留连日日奉杯宴,殊无闲隙吟风骚”句;清代姚莹《论诗绝句》之二有“辛苦十年摹汉魏,不知何故远风骚”句,等等。

  二是形容一个人的诗文才情。唐代高适在《高常侍集》之六《同崔员外綦母拾遗九日宴京兆府李士曹》诗中有:“今日好相见,群贤仍废曹。晚晴催翰墨,秋兴引风骚。绛叶拥虚砌黄花随浊醪。闭门无不可,何事更登高”。元代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一折中有:“他多管是意不平自发扬,心不遂闲缀作,十分的卖风骚,显秀丽,夸才调。我这里详句法,看挥毫。” 现代作家蒋光慈《少年飘泊者》八中有:“今天到某秀才家里写几张字画,明天到某一教书馆里谈论点风骚,倒也十分有趣。”毛泽东《沁园春·雪》词中有:“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三是比喻文坛地位。清代赵翼《瓯北诗钞绝句》二《论诗》有:“李杜诗篇万人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与此相近的“独领风骚”一词,也是说一个人在文学等领域出类拔萃。

  四是说一个人风光体面。明代冯梦龙《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九有:“旗帜鼓乐,高头骏马,送入衙门到任。寄华此时身子如在云里雾里,好不风骚。”

  五是形容女子容貌俊俏。明代无心子《金雀记·定婚》中有:“有貌有貌多俊俏。陈平说我最风骚,新大褶,皂罗袍,方巾四角带儿飘。”《红楼梦》第三回描写王熙凤是:“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

  六是指男子行为放荡。明代冯梦龙《醒世恒言·一文钱小隙造奇冤》有:“那老儿虽然风骚,到底老人家,只好虚应故事,怎能勾满其所欲?”明代梁辰鱼《浣纱记·见王》有:“我为人性格风骚,洞房中最怕寂寥。”明代陆采《明珠记·买药》有:“却恋他酒杯来往,儿女风骚。”清代李渔《怜香伴·女校》有:“他出这等风致题目,一定是个老风骚,做首肉麻的诗应付他。”现代作家杨朔的《火并》中有:“每年元宵节,秧歌出街的时候,人们可以看见他扮着《拾玉镯》的孙巧姣 ,或者《小上坟》的寡妇,专在女人面前卖弄风骚。”

  七是特指女性举止轻佻。现代作家茅盾的小说《动摇》中有:“金凤姐已经走到跟前,依旧脸上搽着雪白的铅粉,嘴唇涂得猩红,依旧乜着眼,扭着腰,十分风骚。”

  八,“风骚”有时也可用以形容一种令人眼花缭乱、心猿意马的特殊场景。如梨园戏《陈三五娘》第一场有:“上元景,好风骚,灯如花,月如锣”,即指正月十五晚上的街市灯会景象。

  从以上八种引伸意义来看,“风骚” 一词有褒义有贬义,明代最盛行。在中国文学史发展过程中,明代是一个文学体裁发生重大变形的时期,小说等通俗文学占据主导地位,因说书而产生的话本在民间和文人中普遍流行。除《三国演义》《水浒传》外,与《水浒传》密切相关的《金瓶梅》分《金瓶梅词话》和《原本金瓶梅》两种版本同时盛行于世。冯梦龙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三部短篇小说集简称“三言”,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二部短篇小说集简称“二拍”。“三言”“二拍”将通俗文学推上了文学舞台,并开始唱主角。正是由于通俗文学的大量出现,平民开始成为文学描写的主角,市井文化开始繁荣,一些俚言俗语开始出现在文学作品中,“风骚”一词在文学发展转型阶段出现变质变味、身份下嫁、内容由雅变俗是在所难免的。通过以上列举发现,“风骚”的引伸意义有主要是正色、是暖色调,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是灰色的,同时也带有诙谐成分。在现代语汇中,“风骚”一词不应该被冷落,不应该只是放大它的灰色一面,而应该更多地放大这个词的正能量、暖色调,彰显其文化内涵深厚的一面,使这一古老高雅的词语能够在我们的现代语汇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古人常将“风骚”与“风流”同时使用。如上所述,沈约在《宋书·谢灵运列传》中以“史臣”口吻又指出:“周室既衰,风流弥著,屈平、宋玉,导清源于前,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可见在古人那里,“风流”也是一个很阳光很体面的褒义词汇,并不绝于史。

  在《南齐书王俭列传》中,侍中、中书令王俭经常对人说:“江左风流宰相,唯有谢安”。实际上他是将自己比作谢安,要当一名风流宰相、有能力的宰相。

  “风流”二字本意是指自然界风向流动变化,不带有任何人文色彩。如《周书》卷四十九《异域列传(上)》史臣的一段话就很能说明这个问题:“凡民肖形天地,禀灵阴阳,愚智本于自然,刚柔系于水土。故雨露所会,风流所通,九川为纪,五岳作镇,此之谓诸夏。生其地者,则仁义出焉。”这里的“风流”与“雨露”对应,指的就是自然界现象。

  当“风流”被作为一个词用于对人或事物的评价时,已经转换成为一个潇洒自如、通达优雅、富有魄力的美丽词汇了。我们可以从四个层面来理解。

  一是用于对才貌德能俱佳人物的评价。

  《南史》卷五十四《梁简文帝诸子》记载,南郡王萧大连是简文帝的第五个儿子,“少俊爽,能属文。举止风流,雅有巧思,妙达音乐,兼善丹青。”梁太清元年(547年),出为东扬州刺史。侯景入寇建邺后,萧大连曾率众四万来增援京城,台城陷落后退回扬州,后来被侯景残酷杀害。

  《魏书》卷七十一《裴叔业列传》之“高客传”记载,高客“博学,善文札,美风流”。北魏宣武帝时期,高客官拜散骑侍郞,出为扬州开府掾,带陈留太守,后来死于任上。

  《北史》卷二十四《崔逞列传》记载,南北朝时,北齐崔赡长得“洁白,善容止,神彩嶷然,言不妄发,才学风流,为后来之秀”。宰相杨愔欲引崔赡为中书侍郎,当时,著名诗人卢思道负责中书省,杨愔问他崔赡的“文藻优劣”。卢思道认为:“崔赡文词之美,实有可称,但举世重其风流,所以才华见没。”杨愔回答:“此言有理”。意思是说,崔赡的才华与风度容貌俱佳,但人们往往只注意他的风流倜傥一面,而淹没了对他才华一面的重视。又据《北史》卷四十一《杨播列传》,从史家评论中可知,宰相杨愔本人也是“雅道风流,早同标致”,所以被“公望人物所推”,直至当上宰相。

  《北史》卷四十三《李崇列传》之“李蔚传”记载,北齐李蔚年轻时就长得很清秀,能“襟期伦理,涉观史传,兼属文词”,自持公干,“甚有时誉”。他的“昆季”兄弟也“并尚风流,长裾广袖,从容甚美,然颇涉疏放”。可见人们还是十分强调风流人物要内外兼修的。

  《北史》卷五十四《段荣列传》之“段孝言传”,称北齐度支尚书段孝言“少警发,有风仪”,“虽黩货无厌,恣情酒色,然举止风流,招致名士,美景良辰,未尝虚弃,赋诗奏伎,以尽欢洽”。由此可见,“风流”一词用在有些人的身上,往往也带有中性色彩。

  二是用于对相貌平常但有德能才艺之人的评价。

  东晋时,除谢安外,书圣王羲之、儿子王献之父子俩也曾有“风流”评价。《晋书》卷八十《王羲之列传》之“王献之传”称赞王献之“少有盛名,而高迈不羁,虽闲居终日,容止不怠,风流为一时之冠。” 王献之40多岁早卒,与服用药物过量有关。又,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将书法列入“杂艺”一门,颜之推教导子孙们对书法艺术“不须过精”,认为“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颜之推对王羲之等人因书而累作评语曰:“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

  《魏书》卷十八《太武五王列传第六》记载,北魏拓跋彧“少有才学,时誉甚美”。少年时代,拓跋彧与堂兄弟拓跋延明、拓跋熙“并以宗室博古文学齐名,时人莫能定其优劣。”尚书郞卢道将对吏部崔休说:“三人才学虽无优劣。然安丰少于造次,中山皂白太多,未若济南风流沉雅。”语中的“安丰”是指安丰王拓跋延明,“中山”是指中山王拓跋熙,“济南”是指济南王拓跋彧。时人评价拓跋氏三王是“三王楚琳琅,未若济南备圆方”。拓跋彧“姿制闲裕,吐发流靡”。当时有一个叫王诵的人见到拓跋彧时,“未尝不心醉忘疲”。拓跋彧后来官拜前军将军、中书侍郞,上奏郊庙歌辞,“时称其美”。后来又被封为“临淮王,寄食相州魏郡”。因长期兼职御史中尉,自认为是以自己的“伦叙”威望应该得到的官职,所以对上司“不谢”,即不去打点答谢,结果遭到领军于忠的弹劾。于忠上奏朝廷称:“临淮虽复风流可观,而无骨鲠之操,中尉之任,恐非所堪。”遂去威仪,单车而还,朝流为之叹息。不给上司送礼,光凭自己的本事就想在官场站稳做大,有时要吃苦头的,同情你的人再多也不起作用,古已有之。

  《魏书》卷三十九《李宝列传》之“李神俊传”称,李神俊少以才学知名,深为太常刘芳欣赏,释褐奉朝请,转司徒祭酒、从事中郎,顷之,拜骁骑将军、中书侍郎、太常少卿,出为前将军、荆州刺史,仕途一帆风顺。李神俊“意尚风流,情在推引人物,而不能守正奉公,无多声誉”,办事不够公平公正,所以时评不高。好在他“风韵秀举,博学多闻,朝廷旧章及人伦氏族多所谙记。笃好文雅,老而不辍,凡所交游,皆一时名士”。史臣魏收对李神俊的最终评价是“才尚风流,殆民望也;贞粹之地,君子或未许焉”。

  《北齐书》卷三十一《王昕列传》记载,北齐王昕的六世祖王猛是前秦苻坚的丞相,父亲王云在北魏朝廷任职也很有名望,北齐显祖高洋皇帝因为王昕平日为人疏诞,非济世所须之才,就骂他:“好门户,恶人身。”意思说王昕虽出身名宦世家,祖父辈都很有政绩声望,但他自己却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皇帝高洋有一次与朝臣酣饮,身为银青光禄大夫的王昕却称病不参加,高洋于是派人骑快马将他抓来。来人见王昕正“摇膝吟咏”,二话没说,上前将其抓走。高洋最后竟下令将王昕斩于御前,并将其尸体抛进了漳水。这是发生在天保十年(559年)的事。王昕的母亲是清河崔氏,学识有风训,生了九个儿子,都是“风流蕴藉”之辈,在当世号称“王氏九龙”。《北齐书》卷三十七《魏收列传》记载,通直散骑常侍魏收与王昕曾出使南朝的萧梁,“王昕风流文辩,魏收辞藻富逸,梁主及其群臣咸加敬异”。梁武帝萧衍对北齐的二位才子官员十分欣赏。

  《北齐书》卷三十五《裴让之列传》,裴让之年少是就好学,有文俊辩,早得声誉。东魏天平中(534-537年)应举秀才,对策高第,累迁屯田主客郎中。当时朝廷省中相传:“能赋诗,裴让之”。裴让之与大臣杨愔关系友善,相遇则清谈竟日,杨愔经常对人说:“此人风流警拔,裴文季为不亡矣。”东魏武定八年(550年),高洋受魏禅,建立北齐,裴让之又被任命为清河太守。南朝梁的使者到访,高洋任命裴让之摄主客郎,负责外交事务。《北史》卷三十八亦有载。

  从文字出现频率看,与南朝相比,北朝史家笔墨更加注重用“风流”来评价人物,如《魏书》《北齐书》《北史》等。到了隋唐时期,《隋书》《唐书》中又经常出现“风流”字样。

  《隋书》卷一《高祖上》载,北周大象二年(580年)十二月甲子,北周静帝宇文阐下诏书,封杨坚为隋王,建立隋国,置丞相以下,一依旧式。诏书中盛赞杨坚“爰初入仕,风流映世,公卿仰其轨物,缙绅谓为师表。入处禁闱,出居藩政,劳猷茂绩,问望弥远。”

  《旧唐书》卷六十二《李大亮列传》记载,李迥秀是李大亮的族孙,“雅有文才,饮酒斗余,广接宾朋,当时称为风流之士”。文才与酒结合,加之人缘好,这样的人很容易赢得“风流之士”雅号。《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九《儒学列传》中记载一个叫朱子奢的苏州人,为人“风流蕴藉”,加之又“颇滑稽”,富有文艺表演天赋,通晓人文义理,待人接物、人情世故是八面玲珑,唐太宗时,已官至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数蒙宴遇”,唐太宗李世民经常让他来参加皇帝的宴会,李世民命令他与群臣论难,进行辩论,皆莫能及,没有人能够辩论得过他。再如《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六《隐逸列传》记载唐代著名诗人、书法家贺知章,认为他“性旷夷,善谭说”。贺知章与族姑子陆象先关系友善,陆象先曾对别人说:“季真清谭风流,吾一日不见,则鄙吝生矣。”“季真”是贺知章的字,可见贺知章在当时士林中的口碑和人气是相当高的。贺知章于武则天证圣元年(695年)中乙未科状元,授予国子四门博士,迁太常博士。贺知章晚年自号“四明狂客”,其《咏柳》《回乡偶书》等诗篇脍炙人口。

  三是用于对相貌或身体有缺陷但才气能力尚佳者的评价。

  《北史》卷四十三《李崇列传》记载北魏金紫光禄大夫李谐,称其“幼有风采”,但“为人短小,六指,因瘿而举頣,因跛而缓步,因謇而徐言。人言李谐善用三短。”这个李谐,就是一个又矮又丑又瘸腿又语速慢的人,但他却能扬长避短,或者说化短处为长项,风流闲润,博学有文辩,享有名望,受人尊重。史家李延寿评论李谐是“风流文辩,盖人望乎”。

  四是用于对文学风尚和社会思潮的评价。

  《南史》卷七十二《文学列传》唐李延寿序云:《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孔子曰:“焕乎其有文章。”自汉以来,辞人代有,大则宪章典诰,小则申抒性灵。自中原沸腾,五马南度,缀文之士,无乏于时。降及梁朝,其流弥盛。盖由时主儒雅,笃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焕乎俱集。“至有陈受命,运接乱离,虽加奖励,而向时之风流息矣。”从东晋到南朝,都定都金陵,随着陈朝灭亡,南朝“风流”也渐次不振矣。

  《南史》卷七十二《文学列传》“丘灵鞠”传:丘灵鞠是吴兴乌程人。南齐永明二年(484年),领骁骑将军。丘灵鞠不乐武位,谓人曰:“我应还东,掘顾荣冢。江南地方数千里,士子风流皆出此中。顾荣忽引诸伧辈度,妨我辈塗辙,死有余罪。”丘灵鞠虽然是南方人,但却是个武官,他还是向往当一个风流士子,只可惜被顾荣引进的江南士子们都抢了风头,恨得他要去掘顾荣的墓。

  《隋书》卷六《礼仪一》记载: “(汉)武帝兴典制而爱方术,至于鬼神之际,流宕不归。世祖(刘秀)中兴,明皇篡位,祀明堂,袭冠冕,登灵台,望云物,得其时制,百姓悦之。而朝廷宪章,其来已旧,或得之于升平之运,或失之于凶荒之年,而世载遐邈,风流讹舛。必有人情,将移礼意,殷周所以异轨,秦汉於焉改辙。至于增辉风俗,广树隄防,非礼威严,亦何以尚。”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九《儒学列传》载,唐高祖李渊于武德二年(619年)下诏,要建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以便“四是致祭”。在诏书中,对“宣父”孔子的赞词有:“粤若宣父,天资睿哲,经纶齐鲁之内,揖让洙泗之间,综理遗文,弘宣旧制。四科之教,历代不刊;三千之文,风流无歇。”“宣父”就是指孔子。孔门有“四教”,即文、行、忠、信,由此而扩展为德行、政事、文学、言语“四科”。“历代不刊”句中的“不”字,应为“丕”字之误,“丕”者,大也。传孔子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诏书中的“三千之文”是指孔子三千弟子传播孔子思想,文脉通贯,形成气势,所以用“风流无歇”来形容。

  《旧唐书》卷一百一《辛替否列传》记载,辛替否是唐中宗景龙年(707年)的左拾遗。当时盛兴佛寺,百姓劳弊,帑藏为之空竭,辛替否上疏进谏,其中有:自像王西下,佛教东传,青螺不入于周前,白马方行于汉后。“风流雨散,千帝百王,饰弥盛而国弥空,役弥重而祸弥大”。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六《杜牧列传》载,是时,刘从谏守泽潞,何进滔据魏博,颇骄蹇不循法度,杜牧作《罪言》,其中有:“天宝末,燕盗起,出入成皋、函、潼间,若涉无人地。郭、李辈兵五十万,不能过邺。自尔百余城,天下力尽,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吐蕃,义无敢窥者”,“齐、鲁、梁、蔡被其风流,因亦为寇”。

  《新唐书》卷一百七十八《刘蕡列传》:大和二年,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帝引诸儒百余人于廷,策曰:朕闻古先哲王之治也,玄默无为。端拱司契,陶甿心以居简,凝日用于不宰,厚下以立本,推诚而建中,由是天人通,阴阳和,俗跻仁寿,物无疵疠。…三代令王,质文迭救,百氏滋炽,风流寖征,自汉以降,足言盖寡。

  《新唐书》卷二百一《文艺列传上》赞曰: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佺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沿袭。

  除了历史文献中出现那么多风流人物,在古典诗词中,“风流”一词也常见。如唐代李白《赠孟浩然》诗有“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句。唐代韦庄《思帝乡》中有“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句。宋代赵彥端《江城子·上张帅》词有“尊俎风流,谈笑酒徐倾”句。明代蔡羽《静海寺佛阁》诗有“风流总是周南客,看海衔杯一倚楼”句。毛泽东《沁园春·雪》一词中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句,将“风流”一词的深切含义从古代顺利过渡到了现当代。

  “风流”源于自然又超脱自然,为人世间所热用,其引伸意义远远超越了本义。“风流”不以貌取人,重在人品、德能、才干,重在洒脱、光明、豪迈。历史需要风流人物,在建设现代化强盛国家的大潮中,我们更需要有千千万万风流人物涌现。

  我们要以风骚如椽之笔,书写新时代风流人物之绚烂华章。

  束有春

  2020年12月15日于金陵四合斋

标签:风骚;毛泽东;列传
责编:杨春源 王婉娟